“不管他!”
吴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个度,连助听器都跟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反馈音。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,像一碗不冷不热的温水,可此刻那碗水像是被一把火烧沸了,蒸汽顶着盖子噗噗地往外冒。他胸口起伏着,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凸了出来:“他算老几?!凭什么他来接你?你又不是他家的!”他攥着拳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,“于斐,你记住,腿长在你身上,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不用跟任何人报备!谁都没资格管你!”
宁丹彤愣住了。
她认识吴舟这么多年,从恋爱到结婚到生下跑跑,她见过他生气,但从来没见过他气成这样。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,相反,因为听力障碍,他比大多数人都更善于忍耐——被别人当面议论的时候他忍,被客人刁难的时候他忍,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也忍。
他总是那副温吞的、不急不躁的样子,像是没有什么事能真的戳到他的痛处。可此刻他站在车行昏黄的灯光下,胸膛剧烈起伏着,眼眶都有些发红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、守护领地的野兽。
宁丹彤看着自家老公这副模样,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。她想起那个送于斐来上班的聂先生。
那辆不算便宜的车,那副滴水不漏的谈吐,那种不动声色掌控一切的姿态。她当时只觉得这人怪怪的,但没有往深处想。可此刻看到吴舟的反应,她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。她终于理顺了。
那位聂先生,恐怕才是蒋明筝和于斐之间真正的那根刺。
她走过去,轻轻握住吴舟攥紧的拳头,指尖覆在他突起的指节上,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,像拆开一封被揉皱的信。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,十指交扣,声音轻柔却笃定:“行了,别气了。于斐跟我们回家,谁来了也拦不住。”
她转头看向于斐,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那种轻快的、让人安心的笑意:“走吧,于斐,先去找跑跑,她作业估计写完了,等得该着急了。今晚给你们俩煮番茄鸡蛋面——跑跑昨天就说要跟你比赛谁吃得快,她还放了狠话,说自己现在是大孩子了,肯定不会输。”她边说边眨了眨眼,像是在预告一场有趣的比赛。
于斐听到跑跑的名字,又听到“番茄鸡蛋面”,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,乖乖地点了点头,跟着宁丹彤往外走。吴舟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妻子握过的手,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然后大步跟了上去。
叁个人刚走出车行大门,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停在路边。车灯熄着,引擎也没有声音,显然已经在这里停了有一会儿了。聂行远靠在车门边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姿态松弛却不松散,像是一个等了很久但并不着急的人。看到于斐出来,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,目光先落在于斐脸上,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——确认他的衣服是整齐的,确认他的表情没有惊慌,确认他没有受伤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开口,声音温和而沉稳,像是一个父亲在放学后接到了自己的孩子:
“大鱼,走,回家了。”
于斐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车行门口的灯光下,看了看聂行远,又看了看身边的宁丹彤和吴舟,脸上浮现出一种左右为难的神色。他张了张嘴,小声说:“行远……我今晚,不回家,去舟哥家。明天、和跑跑玩。”
聂行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两叁秒,目光从于斐身上移到宁丹彤脸上,又从宁丹彤脸上移到吴舟脸上,最后落回于斐身上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皱眉,没有不悦,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语气依然平稳,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:“可以是可以,不过得筝同意。我们先给筝打个电话,好吗?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提醒,“你忘了吗?今晚要和筝打视频的。10点,我们约好了的,她肯定在等你的电话。”
于斐愣住了。他确实忘了。今晚要和筝打视频,这是筝出差前就定好的规矩,每隔两天都要打一个视频电话,不管多晚都要打。他低下头,像是犯了错的孩子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没忘。”
但他的脚步却一步没动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住了。聂行远本就心细,自然看得出于斐此刻那种别扭的状态。
宁丹彤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男人太稳了。
稳到像是提前预判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,然后不动声色地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放好了一块路标。他没有阻拦于斐去吴舟家,没有说“不行你不能去”,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。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“要给筝打电话”,就像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轻轻放下一块石头,水流便自然而然地绕过了它,改变了方向。
于斐被那句话锚定在了原地,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被命令,而是因为那个名字本身的力量——筝。那是他世界的圆心,所有轨道都围绕着她运转。
宁丹彤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