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不丁传来一声低笑,凉飕飕的,像蛇信子在空中颤动。
“你说,你喜欢谁?”
“辛——”义穆依慈连忙止言,回头行礼道,“执令大人。”
孔长媅脸色极差,像是万年未被阳光温暖过的寒冰:“我的人。觊觎者死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不敢,我们只是爱——尊重,对,尊重。”赫莲沛擦擦汗,这个主发起疯来可是要人命。
义穆依慈道:“执令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“有人叛走,朵哈被抓住了。”
孔长嬅时隔一月半回到天都,发现天气暖了,世道变了,家家户户都在疯狂屯物资,街上一碗茶都翻了两倍价。
打听下来,人人皆道战事将起,多留些钱财粮食,以便战后休养生息。
过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格外空旷,往来游逛的唯有锦衣华服的公子,三三两两。
“小公子,来份烤饼吧,还是原来的价。”
孔长嬅凑上去,肚子一看到吃的就饿了,放下四个铜板:“那来两个吧。”
老板不紧不慢地揉面,手腕一压一推,面皮变得薄而均匀,油酥和芝麻层层铺开,往炉壁一贴,“嗤”地一声鼓起面泡,散发出浓郁的焦香。
“老板怎么不卖贵点?”
“要真打起来,命都没了,还要钱干什么。”
“我们又不会输。”
老板拿铁钳夹起饼包好:“输不输的,我们小老百姓是看不到了。我啊,该去陪我老伴和五个儿子喽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
“当年死绝了,”老板的语气稀松平常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断了一条腿,保住半条命,还能怎么着呢,活着呗……”
孔长嬅接过饼,手中热气腾腾,吹了吹道:“老板好手艺。”
老板收了一半钱,露出烟火熏黑的笑脸:“小公子,明儿还来买,我不多收你钱。我瞧见你,就像瞧见我那小儿子长大了,我跟你讲啊,他当年最聪明了!先生说是读书的料……”
层层叠叠的烤饼内瓤蓬松柔软,酥皮一碰簌簌掉落,像一路走来见到的支离破碎——
普通人小心翼翼地经营几代,才得到一个安稳的家。而时代扬起的一粒尘埃,就能轻易摧毁这些来之不易的小小幸福。
“欧阳夫子,奚黎使团将至,踏雪书院经不起这场风波。况且,现在距那场大战还不到二十年,百姓需要休养生息,我们要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,阻止这场战事。”
“终于回来了,调查得怎么样?”欧阳潼咬着烤饼。
“最坏的结果,”孔长嬅自己倒了杯茶喝,“需请老师和太傅出山,上达天听,我们在民间造势,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。”
“怎么说?有多大?”欧阳潼也兴奋起来。
“奏请舜黎两国,设司通商互市,轻关易道,宽农惠工,定下百年国计,造就未有之大格局。”
“哇——”欧阳潼声音拉长而颤抖,“这可真是绑着九族脑袋的提案,搞不好皇帝一看笑呵呵,族谱一拿烧一摞,我们阴曹地府排排坐,孟婆舀汤慢慢喝。”
孔长嬅放下义穆依慈给的名刺:“所以,很值得拼一拼。”
欧阳潼眉毛深深皱起,好像在思考什么卓越的提议:“道理我都懂,但是长嬅,这饼你在哪儿买的?怎么馅里面还有毛线?”
孔长嬅学着黎语的调子:“哎朋友,两文钱的饼,不吃出毛线来,想吃出个地毯来吗?”
“哈哈哈哈,”欧阳潼拊掌而笑,“好,那我便舍命陪君子,若是成功,需先招我踏雪书院的人!”
“自然如此。”
孔长嬅脸上强撑着的笑意未褪,满心忡忡。刚从欧阳府出来,又感受到那来自暗处的视线,像是鲜血织成的庞大蛛网,紧紧地将她裹在中心,沉重的,黏腻的,极力忽略也无法摆脱,哪怕闭上眼,耳边似乎也能听见那灼热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“姐姐,我的心都被你伤碎了,爱也要被我恨死了,这一地碎片无处可去,足够痛苦了吗……”

